“小莽苍苍斋”里的渔洋墨迹
作者: 发布日期:2007-7-14 8:22:00 来源:
因清初“诗坛圭臬”、一代文宗的影响和地位,王渔洋的墨迹在他生前和身后多有收藏者。被誉为清人翰墨收藏“海内第一家”的田家英是值得提及的一位。他的书房“小莽苍苍斋”[1]曾收藏有王渔洋的多件墨迹。 田家英(1922—1966),原名曾正昌,四川省成都人。他1937年奔赴延安参加革命,1948年起担任毛泽东同志的秘书,解放后又担任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主任、中央政治局主席秘书、国家主席办公厅副主任、中央政治研究室副主任、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等职。 《小莽苍苍斋藏清代学者书法选集》上编(陈烈、史树青编辑,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)、《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》(陈烈著,三联书店2002年版)收录田家英收藏的两件王渔洋墨迹,分别为《王士禄、王士 行书诗扇面》(图一)、《王士 行书诗卷》(图二)。 《王士禄、王士 行书诗扇面》是王氏兄弟书赠著名词人陈维崧(1625-1682,字其年)的弟弟陈子万的。其中,王士禄的诗系和陈子万的诗作;王渔洋的诗则是过录的旧作,是王渔洋康熙三年(1664)写给陈维崧的《陈生行戏送其年归阳羡》。全诗云:
陈生陈生,尔既不能入渊斩长蛟,又不能登山射猛虎,复不能亡赖作横苦乡里,十载哦诗守环堵。徒抱轮 一片心,藜 鼬相枝拄。昨日渡江来,今复渡江归。运租船上苦憔悴,风高浪涌横江矶。朝来寄我新词句,明月无情蝉鬓去。五湖归去伴鱼竿,枫岸芦汀不知处。季鹰鲈 思江东,我亦年年叹转蓬。期汝扁舟同射鸭,铜官山下竹枝弓。
陈维崧是“阳羡词派”的代表人物。从田家英收藏的这一扇面来看,王渔洋兄弟与陈氏兄弟交谊颇好。这一扇面是研究新城王氏与阳羡陈氏文学交往的重要物证。 《王士 行书诗卷》纵22.5厘米,横206.7厘米,落款“牧仲先生索书近诗聊请正弟王士 。”名下钤朱文篆书“阮亭”方印。在给“牧仲先生”的诗卷中,王渔洋手书了《罗塞翁猿图》、《十一月十八日记事三十韵》、《挽伊翕庵中丞四首》、《题王安节小画》、《赠许默公》、《早春行御河堤上口占》、《城西一首寄金谷似》等诗作。 “牧仲先生”,即宋荦(1634-1713),字牧仲,号西陂,又号漫堂、绵津山人,河南商丘人,顺治四年(1647)以十四岁之大臣子充列御前侍卫,康熙三年(1664)官黄州通判,累擢江苏巡抚,官至吏部尚书,著有《绵津山人集》、《西陂类稿》等。 王渔洋与宋荦多有交往,且二人对此多有文字记载。如王渔洋《池北偶谈》载,“康熙丁巳(1677年)四月初二日,过宋牧仲刑部邸舍观书画。”(卷十二)“五月,欲续《名臣言行录》,借宋荦藏明沈鲤《沈文端公家书》。”(卷七)康熙十六年(1677),王渔洋于京邸亲定宋荦及田雯、王又旦、谢重辉、丁炜、曹贞吉、叶封、颜光敏、汪懋麟、曹禾等十人部分诗作刊行于世,名为《十子诗略》,时称“金台十子”。 康熙四十年(1701)四月,在刑部尚书任上的王渔洋“接宋荦书,告购得王安石《唐百家诗选》,寄《红桥倡和诗》,有书答之,并寄《陇首集》、《边华泉集选》[2]。同年六月,王渔洋有《叹老口号》诗寄怀宋荦[3]。”诗云:
尚书北阙霜侵鬓,开府江南雪满头。谁识朱颜两年少,王扬州与宋黄州。
此外,王渔洋还有《大雪过宋牧仲郎中》、《雪中牧仲置酒邀食熊白》(康熙二十年)及《牧仲寄〈秋日巡海杂诗〉》(康熙二十二年)等诗作。其中《雪中牧仲置酒邀食熊白》云:
故人寒置酒,熊白亦初 。已下何公箸,宁思汉殿时?蛰藏元自密,攻穴若相危。当食劳三叹,风花满意吹。
宋荦于“金台十子”中享寿最高,仕途最达,加之时常与渔洋倡和且得渔洋首肯,名望自然也更重。可以说,宋荦是清初、尤其康熙后期诗坛上一位不可漠视的人物。 渔洋去世后,宋荦撰有《资政大夫刑部尚书阮亭王公暨配张宜人墓志铭》云:
新城大司寇王公,以疾薨于家。余既为位以哭。越三月,孤子启涑等以公与宜人合葬有日,谓稔知公者若余若,乃奉其行述来请铭。余与公生同庚,仕同时,谬以文章气谊定交京师。嗣是宦迹各天,每岁邮筒往复,商榷诗文,切 攻错,辱附赏间。闻公凶问,怆然有弃琴之感。[4]
可以看出,王渔洋与宋荦两位同庚、同时为官的诗友过从甚密。《王士 行书诗卷》这一墨迹,对于人们研究了解王渔洋与宋荦的关系,以及清代文学史提供了重要资料。 田家英钟情收集王渔洋等清人墨迹,并非限于翰墨情趣,更在于研究清代历史的志向。[5]早在延安时期,他就在杨家岭中央图书馆反复阅读了二十年代萧一山撰写的《清代通史》。他发现,由于受作者世界观和所处时代的限制,这部洋洋四百多万字的著作存在不少缺陷。田家英由此萌生了有生之年,写一部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为指导的《清史》的念头。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,他的业余爱好便集中在收集清人墨迹方面,为以后撰写《清史》打基础。 “小莽苍苍斋”所藏清人翰墨,经过其主人不遗余力地收集,到1966年上半年已具一定规模。据统计,共有1500余件,涉及当时的学者、官吏、书画家等五百余人,其中数量最多、收集最专的是一代清儒的墨迹。田家英常以唐人刘禹锡的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为例,说明自古文人见面所谈不会是些生活琐事,文字交往也常有政见在其中,而这些对于他日研究历史或许是重要的参考资料。他还意识到,这些资料“如不及时收集,就有被湮没的危险”。[6]为此,他利用间隙随时收集,其工资和稿酬的绝大部分用于购买清人墨迹。田家英案头有一本萧一山编辑的《清代学者著述表》,每得一件墨迹即拿来核对,希望能把表中所列一千多名学者的墨迹收全。 《小莽苍苍斋藏清代学者书法选集》(上编)、《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》两书收录的两件王渔洋墨迹,正是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收藏的。《王士禄、王士 行书诗扇面》是田家英从何处收集的,不得而知。《王士 行书诗卷》的来历,据《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》记载,为谷牧同志赠送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天,谷牧写信告知田家英,自己得到王渔洋为宋牧仲写的诗卷一件,如感兴趣,可以相送。原来,田家英十分看重他收藏的清代诗人、与王渔洋并称“南朱北王”的朱彝尊的墨迹《与阎若璩论理古文尚书卷》,认为这是最能体现朱学术价值的一件作品,而且对于了解清初学术状况大有帮助,逢有同好来访,必拿出观赏,谷牧等人就多次观赏过。朱彝尊(1629-1709),字锡鬯,号竹 ,晚号小长芦钓鱼师,又号金风亭长,浙江秀水(今嘉兴)人,清初著名诗人。谷牧认为,清代学者中能与诗坛盟主王渔洋比肩者,也许只有朱彝尊。看到田家英对朱彝尊的墨迹如此钟爱,谷牧希望有机会时为“小莽苍苍斋”的收藏出一份力。当得到这件王渔洋墨迹时,他首先想到了田家英,愿意将其送给田,与《与阎若璩论理古文尚书卷》作“姊妹卷”。除上述两件墨迹外,“小莽苍苍斋”还藏有《王渔洋诗卷》等诗集手迹。 正当田家英精力充沛地工作并满怀信心地为撰写《清史》做必要的准备时,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将他的夙愿彻底毁灭。1966年5月,受陈伯达、江青一伙诬陷和迫害,田含冤自尽,终年44岁。 田家英去世当天,包括“小莽苍苍斋”藏品在内的全部个人物品被封存。1980年初,党中央为田家英平反昭雪,并将封存的田家英遗物退还家属。1987年,中国历史博物馆组织专家对这批清代学者墨迹进行了鉴定,充分肯定了其学术和历史价值。 上世纪60年代初,田家英曾与夫人董边谈到过这批墨迹的归属。田家英表示:物从民众中来,将来定要还给民众。他的亲人没有忘记这个嘱托,1991年——田家英去世的第25个年头,包括王渔洋、龚自珍等100多位学者墨迹的“小莽苍苍斋”首批藏墨捐献给中国历史博物馆。赵朴初先生在观看了小莽苍苍斋藏品展览后,感叹于田家英收藏的境界,题道:观其所藏,知其所养。馀事之师,百年怀想。
【注释】 [1] “莽苍苍斋”是谭嗣同的斋名。田家英对谭十分敬重,故沿用其斋名。“莽苍苍斋”前冠以“小”,既为区别,也是逊让前贤的意思。 [2] [3] 见蒋寅《王渔洋事迹征略》第494页、498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 [4]见伊丕聪《王渔洋先生年谱·附录》第242页,山东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[5]见田家英女儿曾自回忆文章《爱书爱字不爱名》,收录《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》,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 [6]见方行《书海文苑一知音》,出处同[5]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