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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渔洋《花草蒙拾》初探
作者:  发布日期:2007-7-14 8:29:00  来源:

王渔洋的诗和神韵诗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重要性,已被学界公认,而他的词和词论却相对被人们忽略,其词学著作《花草蒙拾》即很少有人专门研究。本文拟对《花草蒙拾》的成书年代及渊源做初步探讨,并以此为基点探究王渔洋词论与诗论的关系。



《花草蒙拾》是王渔洋读《花间集》、《草堂诗馀》所做的评论词作的札记。关于《花草蒙拾》的著作年代,吴宏一在《王士禛的词集与词论》中有如下论断:
约著成于顺治十七年以后,至康熙九年间,但根据文中所论,以及和邹祗谟,彭孙互为推毂,互为称引来看,应该著成于王氏司理扬州之时,即顺治十七年后至康熙四年间,至多晚不过几年。
吴宏一通过引证邹祗谟《远志斋词衷》、彭孙《金粟词话》、沈谦《填词杂说》等书中的材料得出的这一结论是正确的,但这一年代界定过于宽泛。王渔洋在《花草蒙拾》的小序中说:“往读《花间》、《草堂》,偶有所触,辄以丹铅书之,积数十条。程强刻此集卷首,仆不能禁,题曰《花草蒙拾》。”“程”即王渔洋友人邹祗谟,“此集”指的是《倚声集》。伦明《渔洋山人著书考》云:“《花草蒙拾》一卷,王士著……刻《倚声集》卷首。” 按《倚声集》又叫《倚声初集》,是王渔洋和邹祗谟共同编选的一部词集。 关于王渔洋和邹祗谟的交往,根据吴宏一的考定,邹氏在顺治十七年(1660)来到扬州,于康熙三年(1664)离开扬州赴云阳,这其间正好是王渔洋任扬州推官的五年。以后王渔洋赴北京任职,直到康熙九年邹氏死时,二人未再谋面。 既然《倚声集》为二人同选,那么其成书时间当在顺治十七年至康熙三年(1660——1664)间。又王渔洋《香祖笔记》卷九云:“40年前,在广陵与邹士祗谟同定《倚声集》。”据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记载,《香祖笔记》“皆康熙癸未、甲申二年所记”,往上推40年即康熙二年(1663)、康熙三年(1664)。如果王渔洋所言“四十年”是确指的话,那么《倚声集》当成书于康熙二年到康熙三年间。如果“四十年”是约数,那么,《倚声集》的成书年代只能再上推几年,因为我们前面已谈到其成书年代下限是康熙三年。《花草蒙拾》刻于《倚声集》卷首,故其成书最晚与《倚声集》相同。这样再结合吴宏一的考定,可得出如下结论:《花草蒙拾》成书于王渔洋任扬州推官期间(1660——1664),而且很有可能在康熙二年到康熙三年(1663——1664)间,这时的王渔洋刚刚步入“而立”之年。
《花草蒙拾》是王渔洋唯一论词专著,《倚声集》里王渔洋的序言和诸多评语也能体现出他的论词主张,离开扬州后王渔洋再很少从事词学活动。王渔洋在以后的著述中虽然也表述过其论词主张,但颇为零碎,而且与此时的主张并无多大出入。因此,王渔洋的论词主张在他涉乎“而立”之年时已基本定型。



《花草蒙拾》与前代词论著作特别是张炎的《词源》有密切关系。《花草蒙拾》 云:“张玉田谓咏物最难,体认稍真,则拘而不畅;摹写差远,则晦而不明。而以史梅溪之《咏春雪》、《咏燕》,姜白石之《咏促织》为绝唱。”张玉田即张炎。这段文字直接承张炎的《词源·咏物》而来。取神而不弃形,咏物而不滞于物,即张炎的咏物词主张。王渔洋接受了这一标准,以之对其友人邹祗谟、彭孙的咏物词加以评论。故盛赞邹氏之《咏落花》、《咏蟋蟀》、《咏草》、《咏金钱花》、《咏白鹦鹉》诸词“不独传神写照,殆欲追魂摄魄矣”。陆辅之在《词旨》中撮述张炎的论词主张:“古人诗有翻案法,词亦然。词不用雕刻,刻则伤气,务在自然。周清真之典丽,姜白石之骚雅,史梅溪之句法,吴梦窗之字面,取四家之所长,去四家之短,此翁(指张炎)之要诀。”王渔洋在《花草蒙拾》中亦云:“前辈谓史梅溪之句法,吴梦窗之字面,固是确论;尤须雕组而不失天然。”这显然是承接张炎主张而来。
实际上王渔洋和张炎在词的审美取向上有诸多一致之处。张炎认为词要雅正,“一为情所役,则失其雅正之音”,因此对柳永、康伯可的低俗之词提出批评,同时也不满周邦彦的某些词作,认为其《解连环》、《风流子》、《意难忘》、《庆宫春》诸词的结尾是“谆厚日变成浇风也”。王渔洋也以雅正为评词之标准,《花草蒙拾》云:“牛给事‘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’,狎昵已极。南唐‘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’,本此。至‘檀口微微,靠人紧把腰儿贴’,风斯下矣。”张炎主张词要清空,他说:“词要清空,不要质实。清空则古雅峭拔,质实则凝涩晦味”。本此,张炎赞赏姜白石词如“野云孤飞,去留无迹”,批评吴文英词“如七宝楼台,眩人眼目,碎折下来,不成片断”。可见张炎主张的清空就是用古雅、疏快的语言,表达清幽、淡远、空灵的词境。在这一点上王渔洋和张炎可谓是声气相投。王渔洋认为:“陈大樽诗首尾温丽,湘真词亦然。然不善学者,镂金雕琼,正如土木被文绣耳。”“镂金雕琼”正走向上了清空的反面—质实,因此渔洋认为那是不善学者所为。王渔洋以为,一部《花间》,妙处就在“蹙金结绣而无痕迹”,一部《草堂》,佳处就是“采采流水,蓬蓬远春”,这可看作是王渔洋对于“清空”最好的注释。
张炎认为词要有意趣,特别强调词不要蹈袭前人,要能创新,以新奇为贵。《花草蒙拾》中列举了大量前后因袭的词句,评判的标准就是不蹈袭前人。如:“楼上晴天碧四垂”,本韩侍郎“泪眼倚楼天四垂”,不妨并佳。欧阳文忠“拍堤春水四垂天”,柳员外“目断四天垂”,皆本韩句,而意致少减。同样是因袭,欧阳修、柳永用的是“垂天”、“天垂”与原名“天四垂”相比没有新变化,所以意致少减,而“楼上晴天碧四垂”则很有新意,所以渔洋对其肯定。宋祁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本“暖觉杏梢红’,李清照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本范仲淹“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”,都能翻意出新,故受到渔洋的赞扬。另外在词的创作上,张炎反对强和人韵,认为那是“徒费苦思,未见有全章妥溜者”,王渔洋也有同样主张,认为“绝调不可强拟”,并且讥笑张杞的《和〈花间词〉》就像是“妄男子拟遍十九首与郊祀铙歌”。
需要说明的是,渔洋的词论还受到杨慎、王世贞等人的影响。而对于张炎的论词主张王渔洋也并未完全照搬,致使两人的论词主张有一些相左之处。如对于辛弃疾的豪放词,张炎就很不满意,认为“非雅词也”,“戏弄笔墨为长短句之诗耳”,而王渔洋则认为“辛词磊落”,尊辛弃疾为豪放派之首,并且认为辛词他人难乎为继。王渔洋充分肯定辛弃疾不仅仅是出于乡党之私(二人同为山东人),更重要的是出于其对婉约豪放两派采取的兼容并蓄的超迈态度。从以上推绎可以看出,渔洋词论继承了张炎诸家的词论主张,同时又有发展,是继承和发展前代词论的产物。



王渔洋是清初诗坛的“一代正宗”,其神韵诗论影响极大,但其词论却相对淹而不彰。因此在谈及王渔洋词论与诗论的关系时,很多人认为是王渔洋神韵诗论影响到他的词论,王渔洋先以神韵诗论称雄诗坛,然后才移之用以论词。比如:“他的神韵,是要淡泊苍劲兼而有之,而他的词论也是以神韵为宗的……神韵说主张淡远中见苍劲,必定影响到他词的创作。” 再如:“(王渔洋)以其神韵说确立了诗坛上的崇高地位。与此同时,他还把神韵说用来论词,指导词的创作实践。” 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解。
王渔洋神韵诗论的形成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,他的弟子俞兆晟在《渔洋诗话序》中记载王渔洋晚年自述:
吾老矣,还念平生,论诗凡屡变……少年初筮仕时,惟务博综该洽,以求兼长。文章江左,烟月扬州,人海花场,比肩接迹。入吾室者,俱操唐音;韵胜于才,推为祭酒……中岁越三唐而事两宋,良由物情厌故,笔意喜生,耳目为之顿新,心思于焉避熟。明知长庆以后,已有滥觞;而淳熙以前,俱奉为正的……既而清利流为空疏,新灵浸以佶屈,顾瞻世道,然心忧。于是以大音希声,药淫哇锢习,《唐贤三昧》之选,所谓乃造平淡时也;然而境亦从兹老矣。
从王渔洋的这段自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论诗主张几经变化。他早年虽标举神韵,“操唐音”,但只是一种盲目的追求;中年后,他“越三唐而事两宋”;后来为了矫正“清丽流为空疏,新灵浸以佶屈”的弊病,决心“以大音希声,药淫哇锢习”,亲自编选《唐贤三昧集》,倡导神韵。 他在此书的序言中说:
严沧浪论诗云:“盛唐诸人,唯在兴趣,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,透彻玲珑,不可凑泊。如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镜中之象,言有尽而意无穷。”司空表圣论诗亦云“妙在酸咸之外”。康熙戊辰春杪,归自京师,居宸翰堂,日取开元、天宝诸公篇什读之,于二家之言,别有会心,录其尤隽永超诣者,自王右丞而下四十二人,为《唐贤三昧集》,厘为二卷。
这里,王渔洋明确地表白了他与严羽诗论及司空图韵味说的承传关系,正式倡导神韵,渔洋神韵说基本成熟。以后在《居易录》、《池北偶谈》、《香祖笔记》中王渔洋又多次表述其神韵说,不断丰富和完善其神韵诗论。
王渔洋的神韵诗论成熟于晚年,与严羽诗论及司空图韵味说有深厚渊源。而根据前文的论述,王渔洋的论词主张是在继承张炎等人词论基础上发展而来的,在他涉乎“而立”之年时已基本定型。因此,不论从时间上还是从渊源上看,说王渔洋先以神韵诗论称雄诗坛然后用以论词是不能服人的。
实际上,王渔洋在表述其神韵论时并未将诗词完全分开,而往往是诗词并举。《花草蒙拾》云:
张安国《雪词》,前半刻画不佳,给乃云“楚溪山水,碧湘楼阁”,则写照象外,故知颊上三毛之妙也。古今词人咏雪,以柳絮因风为佳话第一。自羊孚赞、陶渊明诗后,仅见此八字,银杯缟带,伧父刻画,与撒盐何殊。
王渔洋评价咏雪诗,在《居易录》中尚有有类似的一段,往往被人征引作阐明渔洋神韵诗论的材料。王渔洋认为张安国《雪词》结尾很有神韵,有“颊上三毛之妙”,然后结合诗歌中的例子来表述其观点。谢道韫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,羊孚赞“资清以化,乘气以霏,值象能鲜,即洁成辉”,陶渊明“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洁”,王渔洋认为能够传神,特别是谢道韫之诗句渔洋更是推崇。而韩愈用“银杯”、“缟带”来形容雪,则被渔洋讥之为“伧父刻画”,和“撒盐空中差可拟”一样全无韵致。在这段材料中,诗与词都成为王渔洋表达其神韵说的有机组成部分。因此我们认为,说王渔洋神韵诗论影响到他的词论是不正确的,在王渔洋的世界里,诗和词并非是泾渭分明。王渔洋的诗论和词论应该是相互独立而又互相影响,它们共同推动了其神韵论的丰富和深化。

【作者简介】巩曰国,山东大学博士,山东理工大学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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