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下了车,一路脚底生风赶往妇幼保健院。行人大惊:这六七十的老太太怎么如此矫健?婆婆对此茫然不觉,只一心一意想快见到孙子。
儿媳预产期临近,一家人紧张无比。尤其公公,简直坐立不安,寝食俱废。后来到底忍不住,去请来了村里算命的甄瞎子。甄瞎子念念有词地掐算半晌,猛拍桌子站起来,大喝道:“是个小子!而且将来必定大富大贵,光宗耀祖啊!”公公喜极而泣,摸出一把钱就塞到甄瞎子枯瘦的手里。后来一查,那竟是500元。婆婆就有些心疼。公公训斥道: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。孙子是无价宝,这点钱算什么?”婆婆闭嘴。
今天头午十点多,妻子突然腹痛。丈夫忙打电话。不多一会儿,救护车呼啸而来,又呼啸而去。公公、婆婆正去串门,闻讯一路小跑回家。听说车走,都一屁股坐在大门口,比赛似的“呼哧”“呼哧”拉了半天风箱,这才喘过那口气来。
公公于是命婆婆火速赶去,自己则在家中坐镇等候。
婆婆下车那会儿,儿媳正要进手术室。丈夫紧握妻子的手,做最后的嘱咐:“可要争口气呀!”妻子明白这话的分量,用力点头:“你放心吧!”
儿媳刚进手术室,婆婆后脚就到了。儿子见娘走得脸焦黄,忙扶她坐下。娘俩在手术室外如热锅上的蚂蚁,团团乱转。做娘的忽然一拍腿:“我怎么给忘了呢?”抽身走开,到无人处,“扑嗵”跪下,双手合十,对天祷告:“老天爷爷呀,我老婆子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啊。你就开开眼吧,给我个孙子。我求求你了,我给你磕头了……”边说边磕,“咚咚”有声。吓得几个过路医生绕道而行。
做娘的祷告完毕,心里安定了些,爬起来又到手术室外煎熬。
也许过了一千年,也许是一万年,就听一声响亮的啼哭在手术室里响起,“哇哇——”
“生了!”娘俩“霍”地站起,如临大敌地瞪着手术室门口。
门终于开了。两个护士推着手术床,一个医生抱着用小被子包着的孩子走了出来。
娘俩急忙冲过去,不迭连声地问:“闺女还是小子?”谁也顾不上看那产后的女人一眼。
“自己看吧。”医生有些不悦,把小被子递过来。
做娘的手指哆嗦着接过孩子,儿子也凑过头来。只看一眼,做娘的一声惨叫:“丫头片子!啊呀!”手一松,差点把孩子摔了。
医生护士先被那声惨叫吓了一跳,一听说的话全恼了:“丫头片子怎么了?怎么了?也不看看大人,真是少见!”
丈夫走到妻子面前,恨恨说道:“你这争得什么气?”
两行热泪滚下妻子的面颊,她用力闭上眼睛。身上痛,心里更痛。
……
病房里,三人老半天都不说话。
婴儿不管这些,她来到这个世界首先感到的是母亲身体的温暖,然后就偎在母亲怀里,“啧啧”吃奶。吃饱之后,她“格格”笑了。做母亲的听到这笑,心头一热,低头端详这在腹中十个月,却从未谋面的孩子。见孩子胖得两腮垂下,可爱之极。不由心中安慰。可惜,天不遂人愿啊。想到这里,又不免忧伤。
同病房的还有四五家子。其中一位大高个胖老太太很是开朗,抱着孩子和这个聊聊,和那个拉拉,总是眉开眼笑,像个弥勒佛。见刚进来的这一家子不对劲,就过来问了:“我说老姐姐,生孩子大喜呀!你们这是怎么了?”
做婆婆的没好气地看她一眼:“你抱着孙子当然喜了。我这可是赔钱货。”
胖老太把怀中的孩子往前一递:“老姐姐,你自己看。”
做婆婆的一看愣了:“是个闺女你还能这么高兴?”
胖老太“哈哈”大笑:“闺女怎么了?闺女是娘的小棉袄,闺女也是奶奶的心头肉啊。只要来到了咱家,就和咱有缘。咱都好好接着。你呀,老姐姐,我不是说你。你怎么就想不开呢?”说着转头对自己家媳妇:“是吧,孩子?”
那幸福的媳妇一脸笑:“娘,也就您不嫌?”
“嫌?我疼还疼不够呢?”说着亲了孙女的脸蛋一下,抱着又到别处溜达了。
“怎么和俺爹说?”儿子问娘。
娘思谋半晌说:“你爹高血压。先和他说是个小子吧。”
……
做爹的大马金刀坐在电话机旁守候着,已经几个钟头了。水也不喝,饭也不吃,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。他反复想:“甄瞎子的卦灵不灵呢?”
正当此时,电话惊天动地地响起来。
做爹的全身一震,手抓住了电话,深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放到耳边。
“爹,是个小子!”儿子沉重的声音传来。
“啪!”老头把电话用力一挂,立刻觉得全身上下热血沸腾。
“我有孙子了!”他对天狂喊,回音轰轰。
千斤重担放下后,随即感到饿得发慌,也渴得要命。他先“咕咚”“咕咚”灌了半瓢凉水,然后挂电话给本村饭店:“小牛子吗?给我送一桌100块钱的菜来。快啊。半小时送不到,我拧了你的脑袋!”又马不停蹄地打给亲朋好友,让赶快来赴宴。
当晚,老头醉马摇枪地走在大街上,一路唱着《王汉喜借年》:“大雪飘飘,年除夕,到俺岳父家里,借年去。……”几乎每一句都不着调。有人就说:“你唱得不着调!”他就大笑:“不着调就不着调吧!反正有孙子了!”
街坊四邻早知道怎么回事,但仍故意问他:“老爷子,什么事呀,乐成这样?”
他这里刹住唱,昂首挺胸道:“添孙子了!”
大家就说:“恭喜恭喜!”
他就说:“同喜同喜!”
这样人问他答,也不知有多少遍。他也不觉厌烦,每有人问一次,他就添一份自豪。
后来有人就建议:“你唱得不行。请戏班吧,大家伙都乐乐。”
他当即说:“行!”立刻托人去请戏班。
……
实际这一回老头喝得真不少,借着喜气当时没觉得。大街小巷杀了这一圈,夜风一吹,酒劲上来了。踉踉跄跄回到家,觉得想吐,急忙冲进猪圈。
……
第二天早晨,几个亲友过来贺喜,见门四敞大开,却不见人影。刚到院子里,就听猪圈里鼾声如雷。忙去一看,见老爷子和那头大黑猪并头而卧,睡得正香呢!
……
孩子出生五天了,明天就必须出院了。儿子、儿媳,还有做娘的却无不发愁。
正在这时,又发生了一件稀奇事。一个汉子在病房外面忽然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众人一问之下又大奇。原来这汉子的媳妇一胎给他生了仨小子,他愁着怎么养活呢。胖老太数落了汉子一顿,当即出去买了几包好奶粉相送。众人也帮了些衣食。
不料做娘的看到此景,眼热得不行,竟出门去哭得老泪纵横:“我怎么就没有这个命呢!
……
出院那天阳光明媚,可一家人却心如铅坠。越离家近,就越觉得心惊肉跳。
车进村后,做娘的隔窗一望,见离家不远处搭了个戏棚,台上锣鼓喧天,几个唱戏的脸上抹得五花六回,正挥袍舞袖唱得起劲。台下乱哄哄一片。心想:“谁家有喜事了?”
到家了,娘仨抱着孩子做贼似的闪进家门。儿子断后,赶紧上了闩。
老头旋风般迎出来,一把抱起“孙子”,左亲右亲。好不容易亲够了,转头对老太太说:“我请的吕剧团,咱们唱他五天大戏,好好贺贺!”
“什么?是你请的?”老太太的脸白了。
“怎么了?怕花钱吗?咱多大的喜事啊!花点钱算什么?你看你疼得!”
“爹!我对不起你!”儿媳跪下了。儿子也跪下了。
老头呆住了,呆了一会儿,猛地过去,扒开孩子的小被子看。不看便罢,这一看,他大叫一声:“绝户了啊!”往后便倒。
……
救护车呼啸而来,又呼啸而去。
街边,戏唱得正酣。演的也投入,看的也入迷。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家在何方。